6月13日北京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新闻发布会上，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通报了近两日新增的7个新冠肺炎病例情况，流行病学调查显示这些病例均有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活动史，新发地环境标本核酸检测也呈阳性。6月12日在新发地采集的517件样品中，有45人咽拭子阳性，另在海淀一农贸市场中发现1例阳性，亦是1例新发地确诊病例的密切接触者。

武汉最初新冠肺炎病例也大都跟武汉华南海鲜市场有关，北京疫情战火重燃，农产品批发市场又是集中地。疫情最初来源于何处，还需进一步科学调研论证，但是农产品批发市场两度成为疫情发酵场所，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未来的中国农产品批发市场建设运营管理的方向在何处呢？

从国内农产品生产和消费来看，农产品批发市场容易爆发疫情，可能有这么几个方面原因：

一是农产品生长于自然环境之中，被环境污染后可能会携带病原体，比如被病毒自然宿主爬过的果实或粪便污染过农作物，部分野生农产品本身是病毒的自然宿主，病毒随着农产品采摘、流通、消费，传染给相关人员。

二是目前农产品流通总量巨大，跨省域、跨境、反季节消费特点越来越明显，病毒可以实现远距离扩散。据测算全国每年农产品批发市场流通的农产品大概10亿吨左右，约占农产品流通总量的70%，每天有300万吨农产品通过批发市场流向千家万户，从调研来看县域城市主粮以外农产品来源于外阜占比已超过70%，地级市以上占比达到80%-90%，进口农产品数量也不少，水果、水产、肉类冻品三类产品年进口量在1400万吨左右，按14亿人计算，平均每人消费10千克/年。

三是农产品批发市场人员密集，来源广泛，容易交叉感染。尽管国内农产品批发市场大部分24小时营业，但是交易高峰期一般3-4个小时，凌晨1-5点，这段时间积聚了大量的经销户、自产自销农民大户、下游批发/农贸市场商户、酒店餐饮采购人员、配送商、搬运人员、运输司机、市场管理人员，人员混杂而且密集，容易交叉感染。

四是农产品属于高频消费，容易随着农产品和从业人员快速传播。目前的国内消费习惯决定了大部分居民都是每日/隔日采购，农贸市场商户每日到批发市场进货，大部分超市农产品货源也来自批发市场，一旦有病源，就会随着人员和产品迅速传播至社区和家庭。

以上是农产品流通和国内农产品批发市场的特点，决定了病毒有可能通过农产品或相关从业人员传播。但是农产品批发市场并不是中国独有，日本、韩国以及台湾地区农产品批发市场也占据农产品流通的核心地位，流通量占比超过60%，农批市场却没有成为当地病毒传播的重要节点，中国农产品批发市场的建设、运营、监管模式可能才是问题关键所在。

在日、韩以及欧美国家，农批市场作为公共设施，以公益性为主，多数由政府全资或部分出资建设，委派人员进行管理，属于城市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我国农批市场目前处于完全市场化的状态，按照“谁投资，谁建设，谁管理，谁受益”，全国4500多家农产品批发市场，民营企业投资占比60%以上，市场以盈利性为主，以获取租金收入（含交易费）收入为主，低成本运作，管理粗放；与公共利益密切相关的信息汇集、质量安全检测、产品溯源、废弃物无害化处理等问题，市场积极性有限，投入不足，以致始终得不到解决。

疫情爆发以来，各个农批市场根据政府要求，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疫情防控，组织商户采购农副产品，解决农产品销售问题，保障城市居民消费，积极捐赠物资，在防疫保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国内农产品批发市场的建设运营管理模式决定了，市场经营主体长期进行高投入严防死守不可持续，疫情稍有缓解，防控措施力度可能就降低很多，疫情隐患增加。

如上述分析，国内农产品流通呈现出流通总量大、从业人员多、跨区域流通、交易频率高、病毒传播快的特点，加强农产品批发市场监管已经刻不容缓。上世纪80年代，国家放开农产品购销、允许自行举办农产品批发市场/农贸市场是为了提高农民生产积极性和农业生产产能，快速实现销售，满足市民消费需求。而目前国内农业总产量约18亿吨，除大豆等粮油作物外，绝大部分品种已处于供大于求的状态，居民消费也由温饱需求转向健康营养需求，公共安全尤为重要，农产品批发市场这一农产品集中场所/公共设施，再按纯粹市场化运作已经不符合时代需求。

从长期的角度来看（20-30年），中国农产品批发市场是否要像日韩一样转变为政府出资建设进行委托管理可能值得探讨，毕竟各自国情不同。但是从短期来看，政府对农产品批发市场监管切实有必要加强，仅仅制定法律规章（近年出台修改的食品安全法等）将相关监管责任交给市场主办者和经营者，依靠自律解决，恐怕难以达到满足公共安全（利益）的目的，事实上也没有达到。

政府应当进一步主动作为，切实加强监管，具体来说，就是政府要付费（派出机构/委托机构）完成农产品批发市场进场索票索证、质量检测、农产品信息收集、溯源等工作，从而真正掌握农产品流通全貌，保障农产品质量安全，发生产品质量安全事件或疫情时能够快速找到上下游控制事态。

尽管中国农产品批发市场有4500多家，但是亿元以上市场仅1700家左右，其余大部分是田间地头季节性产地市场，这1700家市场至少占据80%以上农产品流通份额，覆盖国内80%以上的人群，政府对1700家市场进行信息监管和质量监管，成本是有限的和可控的，通过监管建立统一信息平台和追溯平台，国内农产品流通行业信息不对称、卖难买贵、农产品价格过山车、质量安全问题、溯源问题、物流成本高居不下等老问题都能得到缓解，对农业产业结构优化和供给侧改革也有重要意义。

近年来，不少国有企业（地方城投企业、供销社企业）进入农产品批发市场行业，比如江苏南京、浙江台州、青海西宁、中国供销集团等，是政府关注民生的具体体现，致力于改善市场交易环境，降低收费标准，加强食品安全检测，逐步将农产品批发市场由盈利性设施转变为公益性设施。北京、上海等地提出“双核”、“多核”保障的理念，通过建设两个或多个一级农产品批发市场保障城市供应，应对各种极端情况，都是政府主动作为的体现。但是整个行业政府进行强监管的气候尚未形成，公益性的呼声还不够高，或许此次疫情会成为一个转变契机。

作者：郭智勇